
北魏孝昌元年,秋分,塞上风云变色。
是岁,沃野镇人破六韩拔陵聚众起事,号"真王",六镇尽反。铁骑南指,烽火连天,朝廷征兵百万,筑垒千里,然叛军势如破竹,连克朔、恒、云诸州,直抵河内。是年冬,叛军前锋抵洛阳北郊,黑云压城,百姓震恐,京师戒严,朝野惶惶。
叛军先锋大将,姓慕容,名烈,本为武川镇将。此人身长八尺,面如青铜,左目以黑帛蒙之,右目碧绿如鬼火,望之令人胆寒。军中相传其人于塞外遇异人,学得妖术,能驱使亡者为兵,所过之处,草木枯萎,人畜惊散,虽不可深信,然其军确有异状——士卒皆以黑巾覆面,不言不语,临阵不知退避,纵断臂折肢犹向前扑咬,非活人之态。朝廷遣大将率精骑迎击,连败七阵,折兵十万,非尽败于刀兵,乃军心先溃也。将士传言,逢此军则夜梦不安,白日心悸,未战先怯,不知何故。洛阳告急,满朝文武噤若寒蝉。
天子震恐,急颁勤王诏,令天下州郡发兵驰援。诏书至河内,河内太守亲至崔氏祖宅,跪请崔氏兄弟出山。
河内崔氏,乃北朝第一等望族。先祖崔浩,历仕三朝,官至司徒,总揽朝政,权倾天下。然崔浩为人刚直,修魏史直笔不讳,触怒太武帝,终罹国史之狱,满门抄斩,宗族夷灭,为天下寒心。后虽平反,然崔氏元气大伤,子孙隐忍,再不预朝政。至崔琰、崔瑜兄弟这一代,已隐居河内三代,以耕读为业,修习黄老之术,不问世事。
兄长崔琰,年二十有八,面如冠玉,目若寒星,身量颀长,常着青布道袍,腰悬一柄青冥古剑。其人性若沉水,自幼心向大道,稳重持正,不悲不喜,于黄老之学造诣深厚,河内方圆百里无人不知"崔家大郎有道行"。弟弟崔瑜,小兄三岁,容貌与兄有七分相似,却眉角飞扬,锋芒毕露,天资极高,悟性超群,过目不忘,然性情偏激,好走极端,喜怒形于色。崔琰常忧之,谓其"才高则气盛,气盛则易折"。
兄弟二人青梅竹马者,复有一女,姓李名文君,乃河内书香门第李氏之女,与崔氏比邻而居。文君年方二十有三,生得明眸皓齿,肌肤胜雪,温婉贤淑,善鼓琴瑟,尤擅《广陵散》,指下苍凉悲壮,闻者落泪。三人自幼同在一处读书玩耍,情谊深厚。琰与瑜皆暗慕文君,然文君心系琰,二人由双方长辈做主,已订终身,婚期定于来年春日。
瑜虽心有怅然,然自幼以阿兄为天,从不曾违逆,遂将情愫深埋心底,只以兄妹之礼待文君。偶有酒后失态,目光追随文君身影,被琰察觉,琰不言,只拍其肩,瑜便别过头去,再不提此事。
昔年三人共游洛阳,登大雁塔,饮曲江池畔。那夜月色如银,三人击剑而歌。琰拔剑曰:"不求凌云求心安,一寸丹心照汗青。"瑜和之,剑光凌厉:"他年若得凌云志,敢为苍生斩不平!"文君抚琴而笑,声如碎玉:"愿随君去,生死不离。"那时年少,意气风发,不知世间有如此大劫,不知命运弄人,一别之后,再见便是生死之隔。
朝廷使者至崔宅,宣读勤王诏。琰、瑜、文君相视一眼,皆无退意。琰收剑起身,正色曰:"崔氏受国恩三百年,虽经国史之狱,然根骨未断。今逢大难,虽死不辞。"瑜笑曰:"正好试试我新悟的'两仪剑阵',看看那妖术到底有多厉害。"文君轻声道:"我随你们去,为君抚琴壮行色。"
太守大喜,遂以崔琰为前锋营都督,崔瑜为副将,文君随军抚琴。三人同随勤王军北上,至洛阳北郊邙山之下,扎营待敌。
是日黄昏,两军对垒。邙山枯木萧萧,朔风猎猎,天地间一片肃杀。
慕容烈之军列于旷野之上,黑压压绵延数里,皆以黑巾覆面,不言不语,整齐划一如泥塑木雕。阵前阴气弥漫,似有若无,说不清是暮色所致,还是另有缘故。朝廷军马未及交锋,战马先躁动不安,嘶鸣不止,数骑失控自乱,将阵型冲得七零八落。兵士面面相觑,窃窃私语,皆言此军有异。
慕容烈立于高岗之上,身披玄铁重甲,手持一杆白骨长幡。那幡以头骨串就,幡面不知何物所制,隐隐泛黄,上书符文,迎风猎猎,腥臭扑鼻。幡动之际,阵前忽然阴风大作,卷起漫天沙尘,朝廷前锋营士卒莫名惊慌,有数人仆地不起,有数十人失声狂奔,自相践踏,死者十余人。此变突如其来,无人能解,有老兵颤声道:"妖术……是妖术……"一传十,十传百,军心大摇。
崔氏兄弟并文君排众而出。琰持青冥剑,瑜握紫电刃,文君抱古琴于后,双剑一琴,正气凛然,于万军之中如三株青松。慕容烈凝视三人,独目微眯,忽而大笑:"好一对崔氏双璧,还带一红颜。本帅正缺护法,可愿归降?"
琰正色曰:"妖人,崔氏子孙,宁死不辱!"
慕容烈不恼,复以幡指之。阴风再起,较前更甚,沙尘蔽目,对面不辨人影。朝廷军中马惊自乱,阵型大溃,兵士弃甲而逃者不可胜数。有传箭矢从暗处飞来,不知何方所发,落处皆中人要害。满场骇然,无人敢前。
文君面色惨白,瑟缩于琰身后。琰左手护住她,右手持剑不退半步,面色铁青。
瑜见状,目光急转,面色忽而一变。他大步上前,高声喝道:"崔瑜愿降!"并趋步向前,至慕容烈马前,撩袍跪拜:"将军神威盖世,天下无敌,朝廷腐朽,不堪一击。弟子早有归顺之心,今愿投麾下,效犬马之劳!"
满场哗然。琰如遭雷击,手中青冥剑险些脱手,颤声曰:"弟……你……"
瑜起身,缓缓回望阿兄与文君。那一刻,琰看清了弟弟的目光——冰冷如铁,不带一丝温度,仿佛看的是陌生人。瑜冷冷道:"阿兄,正道迂阔,救不得此乱世。此妖术之强,非人力可抗。弟欲学其术,窥其破绽,唯有此途。自今而后,恩断义绝!"又指文君,唇角浮起一丝冷笑:"此等红颜,不过累赘。阿兄既绝情于我,何必留情于她?"
琰怒极,双目赤红,拔剑欲斩之,然慕容烈已收兵回撤,黑巾军无声退去如潮水,转瞬没入暮色之中。琰独立阵前,剑垂于地,浑身颤抖。文君泣不成声,拉住他衣袖,哭道:"琰郎……瑜弟他……"琰不答,只觉天旋地转,心中如有利刃翻绞。是夜,兄弟决裂,一正一逆,自此分途,天下人皆知崔氏出了个叛徒。
是夜,邙山大营。
中军帐内,烛火昏黄,帐外朔风呜咽,如泣如诉。琰端坐案前,青冥剑横于膝上,双目直视烛火,一动不动,似老僧入定,又似魂魄已离躯壳。案上酒盏已空,他却不曾饮——不是不想饮,是不敢饮。他怕一饮之下,那道维持体面的堤坝便要崩塌。
文君坐于帐角,怀中抱琴,指下无声。她望了一眼琰的背影,嘴唇翕动数次,终究没有开口。说什么呢?说"瑜弟或有苦衷"?她自己都不信。说"琰郎莫要伤心"?这话轻飘飘的,对不起那份痛。她只得将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,不弹,只是搭着,仿佛那冰凉的丝弦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
帐外,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哭声——是白日阵亡兵士的袍泽,在夜深人静时忍不住低泣。哭声被风撕碎,断断续续,如鬼如魅。更远处,北方天际隐隐有火光,那是叛军营地的篝火,绵延数十里,如同地上一条火龙。火光映在低云之上,将半边天幕染成暗红色,仿佛天也在流血。
琰忽然开口,声音嘶哑低沉,不像是对文君说,倒像是自言自语:"他说'恩断义绝'。"
文君手指一颤,琴弦发出极轻的一声"嗡"。
琰又道:"他说'此等红颜,不过累赘'。"停顿片刻,"他从前……不是这样说话的。"
文君忍泪,轻声道:"琰郎……"
琰不答。烛火跳了跳,帐帘被风掀起一角,灌入一线寒意。他低下头,看着膝上青冥剑,剑鞘上刻着"崔"字,是父亲生前所赐,兄弟二人各持一柄。瑜的那柄紫电刃,也刻着同样的字。
"他连剑都没带走。"琰忽然说,声音里有一丝困惑,旋即被更深的疲惫淹没,"不……他是叛逃,来不及带。"
文君终于忍不住,起身走至琰身后,轻轻将手搭在他肩上。琰浑身一僵,没有回头,也没有挣开。两人就这样沉默着,听着帐外的风,帐外的哭,帐外远处那片不属于人间的火光。
那一夜很长。烛尽了一根又换一根,天却迟迟不亮。
瑜入叛军之后,随慕容烈左右。军中传言其人已学妖术,能于暗夜中行走无踪,目光所及之处,鸟兽惊散,犬不吠而伏。三年间,瑜从无名小卒累迁至左厢统领,掌兵五千,每逢征战必冲在最前。其人多谋善断,又行事狠辣,不留活口,朝廷军中闻"崔瑜"二字,皆色变。有传言其夜间劫营,以黑巾覆面之士卒潜入敌帐,无声无息,天明时敌营已空,人皆不知去向。又传言其好杀人祭幡,每破一城,必于城头悬白骨幡,城中百姓夜夜噩梦,不敢入睡。此皆传闻,不可尽信,然其军所过之处,确实十室九空,人烟断绝,则为实情。
琰却因弟叛之变,如遭重锤。他本以道心自持,然骨肉至亲叛入魔道,此痛非言语可述。又护文君心切,恐瑜再遣人来加害,日夜不离左右,意志日渐消沉。兵书不读,道法不修,整日借酒浇愁,醉了便喃喃唤"弟",醒了便沉默不语。文君百般劝慰,琰只是摇头,眼中光芒一日暗似一日。同僚皆叹:"崔大郎废了。"
是年深秋,枯叶满地,瑜率军五千,夜袭河内。是夜大雾弥漫,伸手不见五指,守城兵士于雾中闻马蹄声自四面八方涌来,继而又闻脚步声无数,却不见人影。未及交锋,城门已破。火光起时,方见黑巾军已入城,不知何时何径而来。琰闻讯,本欲拔剑死战,然文君泣曰:"琰郎,你若死了,我亦不活。琰郎,我们走,留得青山在……"琰望着文君泪眼,心中一软,遂护文君从后门出逃。
然而瑜早有算计,后门之外伏兵尽起。琰以一敌百,拼死护卫,终因力竭被擒,与文君一同押至祖宅正堂之前。堂前火光映天,崔氏百年老宅已燃起大火,雕梁画栋在烈焰中坍塌。
瑜端坐堂上,手持紫电刃——那本是崔家祖传之物——目光阴鸷地望着跪在地上的阿兄与文君。他冷笑一声:"阿兄,昔年教弟心安,今却为红颜弃苍生,何其可笑。"
琰咬牙不语。瑜起身,行至文君面前,俯视片刻,忽然一剑穿心。文君身子一颤,目中满是惊愕,口中溢出血沫,缓缓倒下。她至死未发一言,手中却紧紧握着一物——乃是一枚白玉佩,温润如脂,上刻"瑜"字,正是瑜昔年所赠。
琰如疯似虎,挣脱束缚,扑上前抱住文君尸身,几欲自刎。瑜冷冷旁观,不发一言,旋即率军离去。琰抱尸痛哭至天明,悲痛欲绝,无暇细想那玉佩之意——文君为何至死紧握瑜所赠之物?
琰抱文君尸身,踉跄走回祖宅后院。
宅已半毁,前院火势渐熄,焦梁断栋冒着青烟,余烬噼啪作响。后院尚存三间厢房,屋顶塌了一半,露出灰蒙蒙的天。琰不入屋,便坐在廊下,将文君尸身横放膝上,以手拭去她面上血污。拭了又拭,血迹却越拭越浑,怎么也擦不干净。
他不动了。就那样坐着,一手揽文君,一手垂于地,指尖触着廊下青石板的凉意。
第一日,秋阳高照,庭前老槐落了满地黄叶,无人去扫。风过时叶子旋起来,落在文君发上、肩上,琰一一拂去,拂完又落,落了再拂。邻家黄犬徘徊于墙头,探头望了数次,低低呜咽两声,不曾近前。
第二日,天色转阴,起了薄雾。有村中老妪隔墙窥见,不敢进门,只在墙外放了半碗清水、两个冷馍,叩了叩墙便走。琰未抬头。水与馍至暮未动,雾气凝于碗沿,水面上浮了一层细灰。
第三日,夜。月出东山,清光如水,照入残院,照在廊下二人身上。文君面容已呈灰败之色,然眉目仍温婉,似睡着一般。琰始终未葬她,不是不想,是不肯。他怕一入土,便再也摸不着了。
夜半有犬吠,远远近近,此起彼伏,似在替人哭灵。琰抬起头,望了一夜月光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映出两道深可见骨的泪痕。
至第四日清晨,同僚遣人来寻,见琰仍坐廊下,形如槁木,三日水米未进,唇干裂出血痂。文君尸身始有异色,来人跪求:"大人,文君姑娘已去,不宜久停,当早日入殓,令其安息。"琰闻言,低头看了文君许久,终于点了点头。
入殓之时,琰方才发觉文君右手紧握不松,撬开手指,那枚白玉佩滚落于棺中。琰拾起,怔怔看了半晌,收入怀中。
此后数月,琰闭门不出。院中落叶积寸许,阶前青苔漫过石级,檐下蛛网横结,屋中案上积灰可书。偶尔有人来访,皆被拒之门外。唯夜深人静时,邻人可隐约听见屋中琴声,不成曲调,只是断断续续拨弄弦丝,如人在梦中呓语。
又一年,瑜连破河内三城,掳民数千,尽坑杀于邙山之下,堆尸为京观,以血书于土墙之上:"崔琰亲启"。琰时已卸甲,为河内县令,闻讯亲往查探。但见尸横遍野,血流成渠,老幼妇孺皆有,面目扭曲,死状极惨。琰双拳紧握,指节泛白,目眦欲裂,然想起文君惨死,又心灰意冷,终是闭门不出,不发一兵,不追一寇。
瑜单骑至城下,仰头高声叫骂:"崔琰!汝身为一县之令,坐拥兵马,却日溺于酒色之间,不修兵法,不炼道术,何面目对天下人?何面目对崔氏列祖?吾杀汝红颜,为断汝情执,汝却不思振作,徒负吾心!"
琰怒而出城,兄弟战于荒原之上。秋风猎猎,枯草纷飞。瑜招招夺命,紫电刃裹挟凌厉风声,每一刀皆直取要害。琰仓促应战,青冥剑锈迹斑斑,不过三五招便被逼入绝境。瑜边战边喝:"此等模样,对得住谁?对得住九泉下文君?对得起崔氏先祖?对得起天下苍生?"琰心神大震,剑招散乱。瑜却忽然收剑而退,冷冷掷下一言:"汝若仍是这等模样,下次相见,必取汝项上人头!"
言罢飞骑而去,扬起漫天黄土。琰独坐荒原,望着弟弟远去的背影,如泥塑木雕。秋风灌入怀中,吹得他浑身发冷。他想起文君惨死时紧握玉佩的手,想起瑜骂他"废物"时眼中的恨意,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消沉堕落,忽然浑身一震,如大梦初醒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青冥剑,剑身映出自己憔悴的面容,哪里还有半分修道之人的模样?他忽然明白——瑜不是在羞辱他,是在逼他。琰缓缓起身,将酒壶摔碎于地上,碎片四溅。自此弃酒读经,日夜苦练,以悲痛为力,以悔恨为锋,将满腔悲愤化入剑法与道法之中。每至夜深人静,取出文君所握之玉佩,睹物思人,反复摩挲,却终不解其味——文君临死前为何紧握此物?其中必有深意,然他百思不得其解。
孝昌三年,冬至。
此前数月,洛阳城中已现异象。入夜之后,百姓多梦魇不宁,常于梦中闻哭号之声,惊醒则汗透重衾。城中信佛老者设坛诵经,亦不能安。又有传言,夜深时于北郊眺望,可见邙山之上隐有火光,非篝火,非烽火,色作青白,明灭不定,老者谓此乃"阴火",主大凶。鸟雀于城中绝迹,犬多夜吠不止,鸡不按时而鸣,种种怪异,不一而足。满城人心惶惶,富户南迁者十之七八,穷苦百姓无处可去,唯闭门不出,日夜焚香祷告。
慕容烈于邙山最高处筑坛。坛以土石垒成,高逾三丈,四角立黑旗,上书无人能识之符文。坛顶悬白骨长幡,幡动则阴风四起,方圆数里之内,草木皆萎,虫声绝迹。邙山本多古冢,自坛成之后,附近猎户牧童皆不敢近,有强入者,归后或痴或癫,语无伦次,问之则言"见有人在冢间行走",然所描述者面目模糊,似人非人。又有人言,夜间过邙山脚下,闻地上有脚步声追随,回头则空无一人,脚步声亦止,行之则复起,骇得弃物狂奔。
琰被擒缚至阵前。仰面望天,天色晦暗如铅,朔风刺骨,洛阳城隐约可见,却无声无息,如死城一般。琰闭目,面如止水,不发一语。
瑜缓步上前,腰间悬一柄黑铁短刀,刀身漆黑无光,不知何物所铸,入鞘时隐隐有寒气溢出。围观众军皆退避数步,不敢近前。有老兵低语:此刀随瑜三年,每逢杀人祭幡则出鞘,出鞘则必有死者,前后已不知沾了多少人命。
琰于万众寂默之中,闭目淡然道:"弟,下手罢。"
瑜行至琰身前三尺,忽而顿足。朔风吹起黑袍,袍角翻卷间,隐露青布一痕——那是崔家子弟自幼所着之衣料。沉默三息。
忽而转身,拔黑铁短刀如电,直取慕容烈心口!
此一刀蓄力三载,挟风雷之势。慕容烈虽惊不乱,侧身一避,刀锋划破胸前玄甲,入肉三分,鲜血迸出。然慕容烈左右亲卫反应极快,横槊格挡,同时数人合击,刀背重重击中瑜后脑。瑜踉跄扑出,口中喷血,撞于阵前石柱,骨骼尽碎,五脏俱裂,却仰天大笑,声如裂帛:"老贼,吾候汝三载矣!"
琰脑中轰鸣,挣断绑缚——三载苦修,臂力已复——扑至瑜侧,将其抱入怀中。瑜气息游丝,浑身浴血,面容却一改三载阴鸷,恢复少年时模样,目中再有冰霜,唯余温热,望定阿兄,似有千言万语堵于喉头。
琰抱紧其躯,双手颤不可抑,声如裂帛:"弟……何故如此……何故不告为兄……"
瑜唇角溢血,惨然一笑,字字如呕:"阿兄……弟之叛降,非真降也……乃为窥其破绽……那白骨幡乃其命门……幡断则军心乱,军心乱则阵自溃……弟以三载光阴……方才摸透……"
琰泪落如雨:"然……文君何辜……弟何以下手……"
瑜闭目一瞬,眼角竟有泪痕:"阿兄……可曾细察文君临终之状……她右臂已生尸斑……中其邪术侵体……若不速死……三日后必如那些黑巾覆面之人……行尸走肉,永世不得超脱……弟杀她……是救她……"
琰闻言,如五雷贯体,嘶声道:"既如此……何不早言……何不告为兄……"
瑜摇头,每出一字,喉间皆如刀绞:"阿兄……说了,便演不像了……慕容烈多疑……左右皆为其耳目……若阿兄心存一丝怜悯、一丝疑虑……弟三载苦心,顷刻化为乌有……唯有阿兄真恨弟、真怒弟、真鄙弟……彼方深信不疑……"
琰痛哭失声,抱弟愈紧:"三年……弟一人扛了三年……为兄浑然不知……为兄枉为人兄……"
瑜苦笑,气息渐弱:"阿兄莫自责……弟手染鲜血,屠村坑民,罪孽深重,此乃实情,非全然作伪……虽为取信于敌,然死者不可复生……弟不求阿兄宽宥……唯求阿兄……好自珍重……"
琰泣曰:"昔年共饮长安月,今夜孤灯照故人……弟……为兄对不住你……"
瑜微笑,目中光华渐散,忽然抬手,以最后一丝气力,指向琰怀中:"阿兄……文君那枚玉佩……拆开看……中藏薄绢……是她留与阿兄的……"又喃喃道:"文君临终托弟转告……她不怨阿兄……只愿阿兄心安……莫叫弟这一身骂名……白担了……好生……守这天下……"
言毕,手垂,气绝。琰抱弟尸,呆坐良久,如化石然。
阵前大乱。琰将弟尸轻轻放下,拔青冥剑,趁乱直取白骨幡。三载苦修之力尽倾一剑,剑锋斩断幡绳,白骨长幡轰然坠地。
幡落之际,异象顿消。阴风骤止,天际铅云竟裂开一线,透出微光。四角黑旗无风自倒,坛上符文如遇水化去。叛军见幡落,军心大溃——那黑巾覆面之士卒,本如木偶般听令,此刻忽皆呆立不动,继而或瘫坐于地,或茫然四顾,或掩面而泣,竟似大梦初醒,不知身在何处。有亲卫欲上前扶慕容烈,却被其推开,慕容烈面色铁青,目中碧光闪烁不定,终不发一言,于乱军中被左右挟持遁去,不知所终。
后有捕兵至邙山清理战场,于坛下掘出坑穴数处,中有人骨及铜铁锁链,又有符纸灰烬,腥臭难闻。官府以此备案,然究系何术,无人能解,唯封存了事。
天边鱼肚白初现,阳光穿透云层,洒落邙山之上,照于兄弟二人身畔,温然如昔年长安月色。
琰于弟怀中寻得那枚白玉佩,以剑尖轻轻撬开夹层,内藏薄绢一条,上以女子小楷写道:"琰郎亲启:妾知瑜弟情深,然妾心属君,瑜弟以兄为天,妾不忍二人因妾生隙。瑜弟所行之事,妾临终方知其详,彼求妾勿言。妾今先去,望琰郎勿恨瑜弟,他为汝我,已舍身入魔,万劫不复。若有来世,愿三人再饮曲江月,不谈家国,不论生死。"
琰读罢,跪地恸哭,哭声回荡邙山之间,闻者无不落泪。
朝廷论功,欲封琰为司徒,袭先祖崔浩之爵,赐宅第于洛阳,授重权。琰上表辞谢,言:"崔浩昔年权倾朝野,终罹大祸,崔氏当以为戒。琰今以手足之命换此功,不敢再蹈覆辙。愿弃官修道,以慰亡魂。"天子讶然,然不许,遣使三促。琰再三请,甚至以死相胁,终得准。
琰乃于河内郊外建双塔,左塔葬文君,右塔葬瑜,己居塔中,日夜诵经,超度亡魂。间读《太平洞极经》,若有所悟,终未尝著书授徒。偶有邻村病疫,乡人来请,琰为之设坛祈福,多有应验。每至月圆之夜,独坐塔顶,怀揣玉佩,望长安方向,抚琴而歌:
"昔年共饮长安月,今夜孤灯照故人……"
琴声苍凉,随风远去,过邙山,过洛阳,过长安,不知故人可闻。
后人有诗叹曰:崔氏昔年权倾国,子孙今日塔中居。一失一得凭谁问,唯有邙山月影虚。
加德恒先生曰:命理有云,金性刚烈,瑜以杀伐断情,熔己成剑,不留余地;水性智深,瑜以忍辱负重,潜龙在渊,不露锋芒;木主仁而折于金,文君之死,以煞止煞,换得苍生;火主礼而焚其身,弟燃命破阵,以死证道,不留名;土主信而藏其锋,三载隐忍,终破妖邪,不求人知。五行相生,正逆相成,非魔非圣,不过一心。崔浩得势而失命,子孙失势而得道,一失一得,皆在五行流转中。昔年共饮长安月,今夜孤灯照故人,此情此理,皆在塔影钟声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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